[咖啡书屋]午夜末班车

2019/3/15 1:12:23
  • -薄暮花

           

    午夜末班车

     

    陌上尘_
    1
    从浓浓困意中醒来,窗外已一片漆黑。公交车正缓缓停靠在一个不知名的临时站台。
    借着车内昏暗的灯光,一个年轻女子迈着小心翼翼的步子踏上前门台阶。她专注地盯着脚下,以致长发纷纷垂落胸前,将精致的面容衬得愈加白皙。
    待她走入车内我才发现,这个被宽大格子连衣裙罩住的瘦弱女子,挺着一个微微隆起的腹部。
    打个呵欠,看看车前的电子表,时间已接近凌晨。这环城行驶公交车已是最后一趟,加班到深夜的小白领大多会乘这一趟车回家,这个年轻的准妈妈莫非也是其中之一?
    和往常相比,今天的公交车显得空荡了许多,除了司机,只有我和这女子两名乘客。不,算上她肚子里的小宝宝,应该是三名乘客。
    深夜与孕妇同车而行,多少会让人感到几分温馨和安全。我向她发出友好的微笑,遗憾的是她似乎没注意到我,只径直走向一旁,与我隔着过道同排而坐。
    略感尴尬的同时我心里产生几分疑惑:这个女子十分面熟,似乎在哪见过?
    窗外夜色沉沉,居然连一丝灯光也不见,奇怪,那些向来彻夜明亮的路灯都去哪了?
    黑暗渐渐模糊了思绪,困意侵袭了大脑,我又混混沌沌打起盹来。
    “有人下车吗?”
    迷迷糊糊的我被司机的询问惊醒,睁眼一看:外面依然漆黑一片。今天的环线到底开到哪里去了?
    环顾车内,除了司机,还是只有我和那名孕妇。记忆中的末班车还从来没有这么冷清过。
    “有人下车吗?”司机头也不回又问了一遍。
    我看看一旁的女子,她神色安然,似乎没觉出有什么不妥,望着她,我不安的心也不再那么躁动:反正身旁还有个伴儿。
    我决定继续闭上眼打盹,临睡前恍惚看见车厢前方的钟表恰好指向00:00。
    2
    “自杀者为女性,系利器割断腕部动脉大量失血陷入深度昏迷。于昨夜凌晨被房东发现并入院抢救,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,但仍处于无意识状态,没有任何清醒迹象。目前对患者给予的治疗方案为:继续留院观察,补充液体以供给生命能量。”小琪一字一句为刚刚换班来的肖医生读着14床的病历。
    “这种状态就是植物人吗?”小琪刚从卫校毕业,对医院的一切都觉得好奇。
    肖医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望了望兀自沉浸在睡眠中的病人,小琪发现他的目光有几分复杂,正暗自疑惑,肖医生却转移了话题:“重症室的病人情况如何?”
    “和之前一样,生命体征稳定,病人已没有前期的排斥反应,现在恢复得很好。”小琪对自己负责的几个病人了如指掌。
    “很好。”肖医生露出一丝微笑,“明天即可将她从重症监护室移出,和14床安排在同一个病房。这两人目前情形有许多相似的地方,安排在一起方便观察治疗。”
    “好的。”小琪赶紧在工作日志上用红色记号笔写下:韩露明日出重症室,移入4病房15床,与14床孟静对照观察。
    3
    一连数日,我都会在这趟末班公交上遇见那个年轻孕妇。她每次都在同样的站点上车,至于她在哪里下车,我却一直也没搞清楚,大概是在我昏昏欲睡的某一站吧。
    近来我的精神状态很差,或许是工作过于疲惫的缘故,常常陷入一种昏昏沉沉的嗜睡状态,这令我颇为苦恼,也许该去好好检查一下身体了。
    当摇摇晃晃的末班车又一次停靠在那个临时车站时,年轻孕妇一如往常的蹒跚着上了车。令我感到意外的是,这次她竟对我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。这突如其来的善意令我有些有些猝不及防,赶紧慌乱地笑着对她点点头。
    “你,也是每天都坐这趟车?”她对我也产生了几分好奇。
    “是啊。”我眨眨眼,“真是很巧。”
    “你从哪上车的呢?”她的长睫毛忽闪忽闪,像个天真的孩子。
    “我……从医院。”
    “那,你在哪下车?”她似乎有什么心事似的继续追问。
    我不由警惕起来,反问道:“你呢?”
    她眼底闪过一丝忧郁,轻轻叹口气:“我不知道。”
    她毫无诚意的回答让我感到好笑,只撇了撇嘴角不再说话。她敏感地觉察到我的不满,抱歉的对我笑了笑,却依然固执地追问:“那么……你知道自己每次在哪下车吗?”
    4
    医院里永远人满为患。
    小琪每天从迈进医院的那一刻起,就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。在为15床和14床挂上液体后,才终于可以暂时喘一口气。这两个病人应该是整个医院最安静最听话的,她们都紧闭双眼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既不催小琪换针药,也不埋怨她扎针技术不够好。对小琪这样的新手护士来说,真是求之不得的好病人。
    这两人中,令小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14床。这个名叫孟静的女子自打入院以来,就没有一个人来探望过她。一个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却活得这么孤独,难怪想要自杀了。
    15床的韩露就幸福多了,白天的探视时间,她的病床旁总有父母在陪伴与呼唤,她那寡言少语的老公每天都会来为她擦拭身子,按摩腿脚。
    同样的青春年华,同样的世事无常,命运的差别却如此之大。小琪不由对14床多了几分同情,每次来查房也会不由自主对14床多说几句话,让她不至于太冷清。
    令小琪感到奇怪的是:肖医生似乎也对14床格外关心,有好几次她路过4病房,都看到肖医生坐在14床旁,似乎正与她说着什么,这完全不符合以高冷著称的肖医生的风格。
    莫非他们早就认识?为什么肖医生从没说起过呢?
    小琪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姑娘,这个疑问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。
    “不,我……并不认识她。”肖医生对小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得有几分尴尬。
    “我看到你去陪14床说话,还以为……”小琪为自己的冒失有点不安。
    “我只是希望……她能活下去。”肖医生的声音里竟似乎有几分哽咽。
    小琪眨巴着眼睛装作没有留意,心里却画下了一个大大的问号:他真的不认识14床吗?
    5
    我在哪里下车?
    年轻孕妇的问题让我惊出一身冷汗。仔细回想一下近来的日子,只记得自己是从医院上的车,至于在哪一站下车竟一点也记不起来。
    我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记忆出了问题,还是精神出了问题?一个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坐车的目的地呢?
    大脑总是浑浑噩噩,莫非这一切都是梦?或者仅仅是自己臆想出来的?
    可是身旁的一切明明都那么真实,我能感受到公交车的颠簸,能听到孕妇轻柔的呼吸,甚至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,这怎么会是幻觉?
    可每当我从昏昏沉沉中醒来,都会发现自己已经又一次坐在那个相同的座位,而窗外夜色依旧,宁静依旧,冷清依旧。而她,也总是一次次如约而至踏上这趟公交。
    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,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效力。唯一能能够证明时间流逝,让我们知道每一天都是不同日子的标志,就是她日益隆起的腹部。那个尚处于混沌中的胎儿,正以顽强的生命力拯救着我们濒临崩溃的神经。
    在车上,我们偶尔也会交谈,却依然弄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哪里,也不记得对方是在哪里下车,并且很快会被困意笼罩,陷入一片混沌。
    这样的情形令我们感到无比诧异和惊恐,似乎有一种巨大的魔力控制着我们,令我们顺从地接受这循环往复的一切,跌入一种恍惚而未知的状态,除此以外,别无他法。
    “有人下车吗?”司机的问话每晚都会响起,而我们却从来也没敢回答。
    突然有一天,一个胆怯的声音载着我们共同的疑惑,从那个年轻孕妇的口中飘然而出:“请问……这是哪里?”
    6
    肖医生一定认识14床!
    小琪对这一点确定无疑,令她感到奇怪的是:为什么肖医生不肯承认自己认识14床?莫非肖医生和这个叫孟静的女子有什么不堪的过去?
    小琪在护士站好不容易落得会儿空闲,她一手将签字笔搁在翘起的嘴唇上,一手撑着腮继续在自己的思绪里神游:14床是自杀未遂,莫非她的自杀和肖医生有关,所以肖医生才极力否认?
    “小琪,肖医生点名让你和他一起查房!”护士小蕊一走进护士站就叫起来,满脸都写着不情愿。小琪知道小蕊的一颗心都扑在肖医生身上,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,肖医生每次为了拒绝小蕊的热情,总是把无辜的小琪拎出来挡箭,弄得小琪很头大。
    小琪无奈地应了一声,快步向医生办公室走去。
    “怎么?叫你和我查房就这么不情愿?”肖医生似笑非笑地望着撅着嘴的小琪。
    “我可不敢。只是,小蕊也很希望能有和你一同查房学习的机会……”
    肖医生立刻截断她的话头:“你是4病室的负责护士,我要了解14床和15床的情况,当然得由你陪同。”
    “肖医生。”听到他又提起14床,小琪一时没忍住,干脆就把自己刚才的胡思乱想抛了出来,“你为什么不肯承认自己认识14床的孟静?难道她的自杀和你有关?”
    肖医生愣了愣:“你说什么?”
    “我昨天亲眼看到你去为14床交医药费。”小琪咬了咬嘴唇,又解释似的补充道,“我不是故意的,只是觉得奇怪:14床入院这么久,又没有任何人来探望,是谁在为她出医药费呢?没想到,竟然是肖医生。如果你们根本不认识,为什么要这么做,要知道这笔钱可不是个小数目……”
    肖医生无奈地苦笑了一下:“你说的没错,我的确为她付了所有的医药费,但如果我依然坚持说自己和14床没有任何关系,你会相信吗?”
    小琪瞪着迷惑的大眼睛摇了摇头,无法理解肖医生这句话里的意思:他,究竟想说什么?
    7
    当那个女子再次挺着笨拙的肚子踏上这趟车,我们不由相视苦笑。
    似乎是一个噩梦,一种宿命,一场轮回,我们周而复始的相遇,周而复始的乘坐这趟末班公交驶向未知的黑夜。我们只知道自己的起点在何处,却不知自己究竟要到哪里去,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上这趟车。或许,这趟车根本没有终点,而我们也根本没有目的地。
    公交司机依然每晚机械地询问“有人下车吗?”,除此之外,便对我们的任何提问都充耳不闻。
    窗外的茫茫黑夜吞噬了我们所有的胆量,我和她谁也不敢贸然离开公交,毕竟车内还有一丝昏暗的亮光和一个活生生的伙伴,而外面却只有未知的恐惧。
    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她呆呆的坐在一旁,口中喃喃自语,既像是问我又像是问自己。
    “她(他)就快要出生了。”孕妇抚摸着隆起的腹部,清秀的脸庞布满愁云,“难道要让她(他)一出生就过这种不断重复的日子吗?”
    望着那个一天天倔强生长的小生命,我不禁感到无比悲哀,被压抑已久的愤怒涌上心头,忍不住冲着司机大声吼起来:“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?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?”
    与往常一样,我们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司机仿佛根本听不见我们的任何话语。
    司机的冷漠令我热血上涌,不行,我必须要和司机谈谈,今天一定得给我们说个清楚。
    当我离开座位,才蓦地发觉想要靠近司机是多么困难,仿佛有一种巨大的魔力要将我控制在座椅上,令我难以起身。我又急又怕,拼命抓住一个个椅背,顶风逆行般艰难地将自己挪到司机身旁,正要开口,司机却转过脸来冷冰冰的望着我:“有人下车吗?”
    8
    小琪呆呆的望着14床,这个名叫孟静的女子生得如此娇小,如果不是肖医生亲口证实,小琪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样瘦弱的她,竟然会是公交车司机。
    肖医生的确不认识孟静,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从没有任何联系,恰恰相反,肖医生不知乘坐过多少次孟静驾驶的公交车。只不过没有哪个乘客会去留意公交车司机,正如没有哪个司机会记住每位乘客。
    出事的那天晚上没有任何征兆,肖医生和众多加班族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,坐上城市里最后一班环城公交,汽车载着十几位昏昏欲睡的乘客驶向黑夜。
    忽然,一阵巨大的碰撞声刺破沉寂的黑夜,瞬间惊醒车内所有人,乘客们眼睁睁看见一辆由对面驶来的卡车,疯了似的冲开路中间的隔离栏杆,径直向公交车撞过来。
    乘客们恐惧与绝望的尖叫刺痛黑夜,每个人都以为死神近在眼前。然而,公交车司机却出奇冷静,她一边飞速打转方向盘,一边反常理而行,脚下非但不去踩刹车反而猛踏油门,凭着这危急关头的飞速反应,居然令一车人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卡车的撞击。
    大家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幸存松一口气,靠窗的一个女子却颤抖着手,指向路边:“死……死人了……”
    顺着她的手望去:一个身着格子连衣裙的女子正一动不动躺在路旁,她凌乱的长发下有汩汩鲜血渗出,最令人们触目惊心的,是她纤细的手臂正紧紧护着那已微微隆起的腹部……
    小琪清楚的记得那个晚上,去而复返的肖医生亲自将一名失去意识的孕妇送入医院抢救。在长达两个月的重症监护后,孕妇才终于脱离生命危险,转入普通病房,她就是15床的韩露。
    小琪望着一脸恬静的15床,如果她知道酿成自身悲剧的肇事者,此刻也一样无知无觉地躺着,不知会做何感想?
    “滴……滴……”14床的监控仪突然发出警报,小琪心中一惊,只见14床的心跳频率陡然加快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
    她正要去叫医生,却见14床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于是一边按下紧急呼叫按钮,一边俯下身子,却只听到紧闭双眼的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两个字:“下车!”
    9
    “有人下车吗?”
    当司机转过脸来对身旁的我问这出句话时,我的心跳几乎停止,整个人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惊得魂飞魄散:她的脸竟然和我一模一样!不!她,就是我自己!
    电光火石间,丢失了的记忆潮水般涌了回来……
    几个月前,我驾驶的末班公交出了一次重大交通事故:一辆对面驶来的卡车司机因疲劳驾驶撞向我们,为保护车内乘客,我冒险加大油门冲向路旁的非机动车道。原以为躲过了一劫,谁知竟使路旁一名无辜的孕妇遭遇了无端灾祸,她躺在血泊中紧紧护着腹中胎儿的样子,令我几乎昏厥过去:她,会死吗?
    在我勉强保持理智,安慰惊慌失措的乘客时,孕妇被乘客中的一位医生送往医院抢救,听说手术后她一直没能离开重症监护室,这更令我无比揪心与自责。
    作为一次恶性交通事故,网络上迅速对此事进行了大量报道,再加上最终受害者是一名孕妇,更是引起不少人关注。
  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公众谴责的目标渐渐由当场死亡的肇事卡车司机转移到了我身上。
    “为求自保的无良女司机!”
    “自私冷酷的坏女人!”
    “不得好死!”
    “断子绝孙!”
    ……
    铺天盖地的辱骂蜂涌而来,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。一开始我曾试图解释自己的做法是要保护乘客的安全,而不是像传闻所说为求自保;我还试图对网络上那些素不相识的辱骂者解释:那名孕妇当时正好处在司机的盲区内……
   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,根本没有任何人肯听我说话,也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我,我的辩白只招来更多的辱骂,甚至还有人搜索出我的工号和照片,要求公交公司罢免我的司机职务。
    迫于公众压力,公司宣布让我暂时停薪待岗。从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,为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,我曾付出了比普通人更多的努力,作为一个女孩,更是为这份工作吃了许多苦。然而,辛苦得来的一切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失去,还被人泼洒了一身污名。
    我不甘心,当时那趟末班车上那么多的乘客,他们一定可以证明我不是故意开车撞人的。我疯了般在网上发帖,希望当时在场的乘客能有人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。然而,一切如石沉大海,那些我拼尽全力救下来的人似乎全都消失了。
    我的心冻结成冰,这个世界令我感到无比惶恐与寒冷,无尽的压力和舆论压得我难以喘息,这条艰难的人生路,或许我只能走到这里了。
    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晚上,我打听到那名孕妇所住的医院。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,她安静的躺在病床上,浑身插着各种仪器和管子。她的面容白皙美丽,肚子里的小生命依然在顽强地生长,在这个世界上,唯一让我觉得有所亏欠和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了,多么希望她能顺利生下肚子里的宝宝,多么希望她能微笑着对我说一声“我不怨你”……
    10
    肖医生眉头蹙成一团,14床的情况极不稳定,她似乎在沉睡中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,整个人显得非常激动,心跳出现极度异常,这对一个昏迷中的病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现象。
    肖医生想起最后一次见到自杀前的14床时,她正在韩露的重症监护室外哭泣,见到他就立刻像受惊的小鹿般逃跑了。当时,肖医生只觉得她有几分面熟,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。
    直到她因割腕自杀被送进医院抢救,肖医生才认出她竟是两个月前出事那趟公交车的司机。出于好奇,极少上网浏览新闻的肖医生搜索了关于那次事件的报道,在密如罗网的责骂中,她散落于网络的辩白和哀求显得那么无力。
    即便隔着闪烁的电脑屏幕,他都能感受到那种刻在她心底的绝望与无助……如果自己能及时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,哪怕只是简单的安慰她一句,或许也不至于令她走到绝路上来,然而一切都太迟了。
    11
    “下车!下车!”
    失而复得的记忆在心中四处乱撞,令我几近狂乱的大喊起来,而这趟从未中途停止过的公交竟真的缓缓停了下来。
    孕妇望着我,显出几分惊讶:“你……要下车了吗?”
    “不,不是我。”我走近她,凝视着这张被我连累的无辜面容,鼻子里一阵发酸。我俯下身子,轻轻将几丝凌乱在她额前的发别在她小巧的耳后,“是你,你该下车了。”
    “我?”她的眼睛明亮如一汪清泉,“可是我好像还没有到站。”
    “你知道自己要去哪吗?”
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“那么,就在这下车吧!”
    孕妇望了望漆黑的窗外,眼里闪着几分胆怯:“可是,我从没来过这里……”
    我蹲在她身前,紧紧握住她的手,一双无比冰凉而柔弱的手:“听我说: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并不代表危险,一直熟悉的地方也未必代表安全。你要勇敢一点走出这辆车,在这只有永无止境的循环往复,没有希望,没有明天。难道你想让肚子里的宝宝在这样的地方过一辈子吗?”
    “不!”她抚着隆起的腹部沉默片刻,尖尖的下巴显出几分凝重与坚毅,“我听你的。”
    我舒心地笑起来,扶着她走向打开的后门,车外袭来的寒气令我们不由打了个寒颤。
    “你不和我一起走吗?我们一起离开这不好吗?”孕妇拉着我的手乞求,她的目光如孩子般真诚。
    我摇摇头:“司机说……每天只能下去一位,我……我明天会下车的。”
    她迷惑地望着我,似乎对我的话有些怀疑。
    我笑了起来:“你愿意相信我吗?”
    她毫不犹豫的点点头:“我相信你!”
    我心头一暖,紧紧挽着她的手臂将她送到车下,转身欲走,她却突然拥住我,哽咽着在耳旁低语:“记住,我叫韩露。”
    我的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她肩头:“我……叫孟静。”
    12
    医院里一片忙乱,14床的生命体征突然消失。就在肖医生忙着抢救14床的同时,15床也呈现极度不稳定的状态,B超诊断显示肚子里的胎儿即将出生,只得紧急送进妇产科施行剖腹产手术。
    凌晨三点,肖医生从手术室出来,疲惫不堪地回到办公室。
    “14床……”小琪试探着问。
    “她死了……”肖医生声音哽咽,强忍的难过令小琪感到几分心疼。
    “15床情况怎样?”肖医生强打精神问道。
    “情况非常好,不但顺利产下一个女婴,而且……”小琪的声音难以抑制地显出几分激动,“她居然清醒了!”
    “什么?怎么会这样?”肖医生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奇迹。
    “是真的。”小琪仍激动不已,“她的家属也来了,正在病房里激动得又哭又笑!”
    当肖医生和小琪赶到4病室时,15床正被欣喜不已的家人团团围在中间。
    肖医生问了15床几个问题,发现她除了身体比较虚弱外,神智居然十分清醒,应该可以初步排除会留有精神方面的后遗症。
    “肖医生,能不能麻烦您帮我们另外安排一个病房?”15床的老公犹豫着说,“听说14床那个叫孟静的刚才抢救无效死了,我妻子刚生产完待在这死了人的病房有点……”
    “你说什么?”一直安静躺着的15床忽然激动起来,她挣扎着坐起来,“旁边……那个女孩……叫什么?”
    “怎么了老婆?你别怕……”男子不知所措地安慰她。
    肖医生望着这一切,心头忽地一动,脱口而出:“她叫孟静!”
    “孟静?死了?”虚弱的韩露仿佛梦呓般喃喃自语。
    “你认识孟静?”肖医生目光如炬。
    韩露眼里划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:“带我……看看她。”
    13
    孟静躺在那里,一副安详的模样,嘴角似乎含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。没错,就是她。
    是她与韩露在永远不知归路的公交车上相遇;
    是她在无望的循环中对韩露绽开真诚甜美的微笑;
    是她在无助的绝境里鼓励韩露勇敢的离开;
    是她搀着韩露的手臂将她送向通往新生的路……
    韩露永远不会忘记,当孟静返回那辆诡异的公交车时,原来的司机竟已无影无踪,而孟静却坐在了司机的座位上。
   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瞬间打开了韩露记忆的闸门:在那个可怕的夜里,就是这辆公交车突然撞向自己,原来,孟静就是这辆车的司机。
    公交车缓缓启动,望着驾驶着公交车的孟静,韩露突然明白过来:孟静已经先自己一步知道了这一切,把生存的希望留给了被她误伤的自己,而孟静却选择了永远和这辆末班车一起留在这个死亡之地。
    “不!下车!快下车!”韩露用尽全力冲着孟静大声喊:“我记得你是谁,求求你,快下车!”
    孟静隔着冰冷的车窗朝韩露挥挥手,两行泪滚落在满含笑意的双颊:“韩露,对不起……”
    “孟静……果然是你……”望着面前这个被白色被单覆盖的女子,韩露泪如雨下。她俯下身子,轻轻将孟静额前凌乱的发丝别在耳后,如同在公交车上孟静为她做的那样,“傻瓜……不是你的错,我不怨你!”
    她的泪滴落在孟静的颊上,在幽暗的灯光下泛起一片晶莹,恍惚是孟静含着笑意的目光……